温刃走在陈雅兰身后，陈雅兰在前面带路，三个人贴着巷子的边缘往前挪。
叶令美缩在最后面，两只手死死环住温刃的腰，脑袋埋在她肩胛骨之间，呼吸又急又热地打在她后背上。
这把温刃弄得痒痒的。
温刃走了一会儿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陈雅兰的脚步声在前面，自己的脚步声在中间，身后叶令美的呼吸声也一直跟着。
一切都正常。
可她说不上来那种别扭的感觉从哪来的，但每一步都硌得慌。
她把这归结为巷子太黑了，黑到让人心里发毛。
但那又怎么可能？
陈雅兰忽然停下来，指着前面那片浓稠的黑暗说：“这片黑暗很奇怪，你走到一个店铺前面，它才会亮起来，就像……它只让你看到你脚边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我站在这个位置，只能看到前面那家店，回头看这家服装店，它就已经不见了。”
温刃回头看了一眼。
刚才她们走出来的那家服装店，整扇门面已经被黑暗吞掉了，连轮廓都看不清。
温刃转过头，问陈雅兰：“兰姨，那个趴在我们脖子上的东西，还会再出现吗？你知道它出现的规律吗？”
陈雅兰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但自从那次把它扯下来之后，它就再也没来找过我。”
温刃点了点头，看来这东西是不会再出现了，于是继续跟着兰姨往前走。
陈雅兰忽然放慢了脚步，侧过头看了温刃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问了出来：“温刃，你知道那么多……你是不是也有异能？”
温刃没有否认：“有，不过我的能力是攻击类的。”
陈雅兰点点头：“那也很厉害了。”
温刃又问：“你对这条巷子了解多少？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？比如说……你认识其他店的店主吗？”
陈雅兰点头：“认识，不过这里的老人差不多都死绝了，只剩下服装店的老板和我母亲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些：“现在……他们也都变成那样了，其他店铺的店主，基本上都是继承了父母的店，年纪跟我差不多大。”
温刃没再问了。
她现在只想找到领主，超度的事交给自己来做，陈雅兰只是个辅助，知道太多也没用。
陈雅兰走在最前面，温刃跟在她身后，叶令美缩在最后面。
三个人保持这个队形往前走。
就在这时，前面的黑暗里忽然飘出来一道蓝光。
湖蓝色的长发在无风的巷子里荡开，像有人在水里倒了一瓶墨水。
那张脸从暗处浮出来，脚尖离地，整个人悬在半空中。
是Zero。
她终于回来了。
温刃看到她的那一刻，安全感一下子拉满。
现在有了超度丧诡领主的手段了！
Zero飞到她面前，没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。
她气喘吁吁地停在半空，看了看温刃，又看了看温刃的身后，脸色变得很奇怪。
“小刃……”Zero死死地盯着温刃身后那团黑暗，或者说，盯着温刃身后的那个人。
“我出来找你的时候，叶令美……刚才就跟烬寻一起站在你家门口。”
温刃愣了。
她没回头看。
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醒。
怪不得，怪不得她刚才总觉得深厚的黑暗有问题。
现在看来，不是那片黑暗有问题。
而是身后的“叶令美”有问题！
原来想不通的地方现在温刃终于想明白了。
叶令美的两只手环在她腰上，按理说一个人抱住另一个人的腰，应该用五指发力扣住。
手指会抠进去，会攥住衣服。
可她从巷子里走出来这么久，走了几百步，叶令美的手一直贴在她腰侧，她从来没有感觉到那种被指尖顶住的触感。
她以为是衣服太厚，以为是叶令美太紧张没用力，以为是自己想多了。
温刃缓缓低下头，视线一点一点地往下移。
叶令美环在她腰上的那双手，手掌还贴着衣服，手腕以上的部分还正常，可是手掌顶端……光秃秃的。
叶令美根本没有手指！
她五根手指齐根断掉，断口是一条蠕动的肉桩……
温刃把视线移开了。
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心跳却越来越快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这个假的“叶令美”……为什么会有真美美的记忆？
如果这个叶令美是假的，那陈雅兰也是假的吗？
那不是说，她从始至终，身边根本没有一个活人……
*
与此同时。
温刃家门外。
叶令美站在门口，抬手敲了两下：“温温？温温！”
楼道里静悄悄的，没人应答。
她又敲了几下：“温温，你说话啊，发出点动静也好啊！”
可是，整栋楼死气沉沉。
烬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捏着手机贴在耳朵上。
手机里传来播报音，一遍一遍重复：“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……”
他挂断，又拨，还是无法接通。
这下就连烬寻都满脸愁容了。
“温刃的电话从来不会这样，”他说，声音还算稳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，“她手机失去信号了。”
叶令美转过身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烬寻的表情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是不是喜欢温温？”
这些年，叶令美都看在眼里，聚会的时候，烬寻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往温刃身上落。
而且这才温刃出事，烬寻已经急到手背青筋暴起了。
明显是很在意的样子。
烬寻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叶令美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她很耀眼，我很羡慕她。”
“从认识她开始就是这样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她都不会慌，都知道该怎么做，并想到解决对策。”
“她帮了我……帮了我们太多。”
当时怪谈协会因为人少差点被取消，是温刃一己之力力挽狂澜，保住了他们这个大家庭。
温刃站在光里，不，她更像是一轮散发耀眼光芒的巨阳，所有人是因为她才聚在一起的。
她是领导者，是灯塔。
烬寻继续说道：“不过这样也挺好的，朋友关系更长久不是吗。”
叶令美听完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爱上温温，是人之常情。”
烬寻抬起头看她。
叶令美靠着门框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：“小时候她就是这样，不管在哪儿，你一眼看过去，最先看到的一定是她。”
“她不是那种故意要抢风头的人，可她就是在发光。”
烬寻问：“那你呢，你有喜欢的人吗？”
叶令美转过头看着烬寻，笑了一下：“我也喜欢温温，最喜欢她了，所以不管怎样，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。”
烬寻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：“是，我也一定。”
他话音一转：“温刃不在家，电话打不通，她一定去了无指商业街，报执法官吧。”
“我记得上次那个女执法官，”叶令美点头，“温温说她了解一些事情，她应该有办法。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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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法官手里有武器，比我们强，但普通报执法官不一定会派她过来，咱们得直接去找她。”
叶令美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：“上次咱们跟着去了执法局，我记得位置，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经过一楼拐角的时候，叶令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自己的身体。
冰冰凉凉的，像一阵风，可走廊里是封闭的，哪来的风。
她打了个激灵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，楼道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看不到的是……
一道湖蓝色长发的身影正从她身体里穿过去，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*
执法局门口。
叶令美和烬寻到的时候，季舒言正从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另一只手在系外套的扣子。
季舒言一眼就认出了他们，也注意到了两人焦急的神情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：“温刃出事了？”
叶令美点头，语速很快，把能说的都说了。
季舒言听完，眉头皱得很紧，她没多问，转身就往停车场走：“上车。”
车开出去的时候，季舒言拨了一个电话，简单说了几句。
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确认什么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：“是的，季执法官，我们早就接收到了群众举报，这里……这里有一堵墙，挡住了去无指商业街的路，我发您视频吧，文字描述不出来。”
季舒言的表情似乎越来越凝重。
因为她的手机上传来一条视频。
车子还没发动，她当着两人面打开了视频。
那像是世界末日。
无指商业街的四周，立起了一道墙。
准确来说，是一群密密麻麻的活物组成了一堵还在蠕动的墙，其中有猫有狗，有鸟兽，有虫蛇。
它们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，一层压一层，一层嵌一层，从地面一直垒到数十米高。
它们彼此挤压，爪子和爪子纠缠，尾巴和尾巴缠绕，翅膀折断了插在缝隙里，蛇身绕在猫脖子上，狗嘴咬着鸟腿，鹿的眼睛里有蚂蚁再爬，黑熊的耳朵被毒蛇牙齿一口咬穿……
有些动物的头被挤得转了方向，脸朝外，露出恐惧的神情，他们第一次在动物的表情上看到了恐惧。
它们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，指甲嵌进旁边活物的皮肉里，挣扎出来时还带着血丝。
那些血滴答滴答向下落，早已将整条街道染得血红。
它们都在叫，叫声刺耳，凄厉，惊恐，愤怒。
有的动物根本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嘴巴张合，舌头耷拉在外面，上面全是血。
它们还在动，还在挣扎，但身体已经被挤得变了形。
那堵墙在呼吸。
成千上万的动物同时吸气，呼气，胸脯起伏叠在一起，像一整块烂掉的肉在微微颤动。
只是……它们身上似乎还挂着别的东西。
是人脸。
是一张一张的中年人的脸，从动物的皮毛下面鼓出来。
他们的皮肤和动物的皮肉连在一起，边界处是溃烂又发黑，像是被假借在一起的腐烂树木，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其传来的臭味。
那些脸有很多张，有些朝外，有些朝下，有的半边脸埋在狗肚子里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边下巴，有的一张脸横着长在蛇身上，鼻子朝左，嘴朝右，两只眼睛不在同一水平线上。
他们的眼睛半睁着，眼珠浑浊发黄，瞳孔散得很大。
它们还活着，在呼吸，在怪叫。
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一体，还是分别独立的个体粘在了一起。
季舒言认出来了。
那些脸是无指商业街现如今的主人们。
他们变成了丧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