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刃正在收银台后面摸鱼，听到老太太的声音从休息区传来。
“小姑娘呀……你能过来吗？”
那声音弱弱的，带着些怕被人拒绝的怯意。
温刃抬起头。
老太太还坐在那排椅子上，外骨骼的蓝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，映得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。
她朝温刃招了招手：“能帮我拿瓶水吗？我有点口渴了。”
温刃走过去：“好的，您要什么样的水？”
“普通的就行，什么都可以，拿两瓶。”老人说道。
温刃走到饮品区，拿了一瓶标着“纯净水”的透明瓶子。
瓶盖是特制的，还是方形的，温刃一时间看起来还有些不适应。
她把水拿到收银台，扫了一下。
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通讯器，递过来。
她举着通讯器的手抖得厉害，通讯器在她掌心里晃晃悠悠的：“姑娘，拿过去结账吧，放心，我是不会让你出钱的。”
温刃接过来付钱后，就把通讯器还给老太太，把水瓶递过去。
老太太接水瓶的时候，手指还是抖的。
她握着瓶子，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对准感应区，瓶盖纹丝不动。
她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：“谢谢你啊，小姑娘，不过我好像没什么力气来打开这个瓶盖了……你能帮我打开吗？”
她的手确实在发抖，不只是手指，整个手掌都在微微颤动。
温刃把瓶盖拧松了一些，但没有完全取下来，方便老太太喝的时候不容易洒：“给您。”
老太太伸出手来接，偏偏就在此时，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整瓶水从她手里滑落，瓶口朝下，正好砸在温刃的右手腕上。
水哗地一下泼了出来，顺着温刃的手腕往下淌，把幸福手环浇了个透湿。
“哎呀，”老太太一脸不知所措，“对不起对不起！我手太抖了，抱歉啊小姑娘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她手忙脚乱地伸出手，手指笨拙地去够温刃的手腕。
那布满皱纹的手指在温刃的手环上摸索了好几下，才找到了卡扣的位置。
“我帮你解下来擦擦。”咔哒一声，手环被解开了。
老太太把手环放在自己的衣服上反复地擦。
“真的非常抱歉，”她一边擦一边说，声音里满是歉意，“我这个人就是这样，手不听使唤……以前也是这样，总是手忙脚乱的……”
她擦了好一会儿，确认手环表面没有水渍了，才小心翼翼地帮温刃重新戴上。
“没事没事，”温刃说，“没关系的。”
说起来，她想到爷爷奶奶了，她的爷爷奶奶老的时候也总是这样，不过他们早就去世了。
温刃只可惜，没有多陪陪老人。
老太太把新的那瓶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水递给温刃：“小姑娘，这瓶水给你吧，这是你给我的报酬呀，这次真的多谢你了。”
温刃接过水瓶，放在收银台上。
老太太似乎松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变得有些遥远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当时啊，我也总是这样手忙脚乱的，但是我的老伴呢，总是帮助我，帮我处理很多事情。”
“有一次我也是打翻了东西，落在他身上，不过那次不是水，是滚烫的汤，他替我挡下了那盘汤，胳膊上烫了好大一块，好长时间才养好，但可惜还是在胳膊上留下了疤……”
她在自己的右臂上摸了摸。
“他啊，总是这样，有什么事情都挡在我前面，我倒是好好的，一点伤都没有……”
“小姑娘，你说，如愿便利贴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，我真的，能见到我老伴吗？”
温刃站在旁边，安静地听着。
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，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低语。
温刃没有打扰她，转身回到了收银台后面。
店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那个叫张涛的店员还在仓库里，不知道多久才能忙完，温刃还等着他说如愿便利贴的事情。
不过，她更想调查曾豪的事情。
老太太靠在椅子上，似乎睡着了，又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温刃百无聊赖地坐着，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。
屏幕上分成了几个格子，分别显示着店里的不同区域。
她的目光停在了休息区的那一格。
老太太坐在椅子上，她的袖子卷起来了一截，大概是之前擦水的时候卷上去的，一直没有放下来。
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上，有一片暗色的、皱巴巴的皮肤。
那烧伤的痕迹。
温刃盯着那片痕迹，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老太太刚才说，那盘滚烫的汤，是她的老伴替她挡下的。
她说自己好好的，一点伤都没有。
那她胳膊上那片烧伤的痕迹，又是从哪里来的？
不，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伤。
那不应该出现在老太太的胳膊上。
除非是那样……
温刃想到了那个便利贴。
那个据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便利贴。
老太太的愿望是见到老伴。
“见到”这个词，有没有另一种解释呢？
如果“见到”的方式，不是老太太见到了老伴，而是……老太太变成了老伴呢？
如果，她的右半边身体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她老伴的样子呢？
那她胳膊上的烧伤痕迹，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那不是老太太的伤，那是她老伴的伤。
那块皮肤，正在变成她老伴的皮肤。
老太太的另一半身子，正在变成她老伴的样子……
温刃盯着监控屏幕，老太太的影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从监控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她的脸还是那张温柔的老太太的脸，她的头发还是扎在脑后，她的身体还是那副佝偻的模样。
到底哪里出问题了？
难道是她想多了？
其实老太太后来又受伤了，只是她并没有说出来？
毕竟，她的老伴早早去事，已经没有人能为她再挡下滚烫的肉汤了。
就在这时，温刃似乎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。
咔嚓。
这声音有点像是骨骼错位的声音。
咔嚓。
又一声。
这声音还是从老太太的方向传来的。
温刃以为是错觉，竖起耳朵仔细去听，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。
店里却已经恢复了安静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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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如果这个便利贴真的能把愿望实现到这种扭曲的程度，那她之前看到的那个广告，那些宣传语，说什么“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”，全都是骗人的。
实现愿望是有代价的。
只是，没人知道那个代价究竟是什么。
温刃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。
还好她刚才没有贸然拿那个便利贴来许愿。
还好她只是帮老太太拿了一张。
不行，她必须试探一下。
万一老太太因为便利贴的愿望而产生某种变异呢？
如果老太太的另一半身子真的变成了她老伴，那就说明老太太已经不是人了，而是……丧诡。
她现在还不能让事情出太大的岔子。
店员还没有从仓库里出来，她还没有打听到曾豪的消息。
得先确认这个老太太到底是什么状况，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。
温刃还记得，之前在现实世界，那个保安的能力就是制造幻觉，万一老太太已经产生了变异，但只是用某种制造幻觉的能力掩盖住了呢？
那就说明，刚才听到的那种骨骼错位声，可能是真的，老太太或许已经产生变异了。
温刃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，朝老太太走过去：“老人家我看您好像有些不太舒服，手有点发抖，要不我给您按摩一下？”
“太阳穴这块有个穴位，按一按能缓解疲劳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然后一脸感激，甚至有些兴奋：“哎呀，小姑娘，你真是太贴心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：“真的，你对我太好了。我这把老骨头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了……你看看你，帮我买水，帮我拧瓶盖，现在还要帮我按摩……你真是个好人啊，小姑娘，真的谢谢你，谢谢你……”
“我，我想到我老伴了，他也一直对我这么好……”
温刃走到老太太身后，手指放到老太太的头发里，开始轻轻地按压太阳穴上方的位置。
可……
老太太的头发是扎起来放在脑后的，从前面看，是一头灰白色的长发，梳理得很整齐。
温刃的左手按在老太太的左半边头上，手指触到的是柔软顺滑的长发。
她的右手按在老太太的右半边头上。
可这里，触感却不一样。
右手摸到的头发更短，更硬，扎扎的，像是刚剪过不久的短发。
准确来说，这种手感更像是男人的头发，更像是板寸的触感。
可肉眼看去，老太太的头发明明是长发啊。
温刃的头皮开始发麻。
一个人的头上，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头发？
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的头。
除非，她另一半的头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
而这一切，只是被幻境笼罩，让人看不出异常罢了。
也许，老太太那张脸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。
变成那个她最想见到的人，变成她的老伴。
温刃的手指还在老太太的头上，她的右手继续在那个位置按揉，手指不敢移动，怕惊动什么。
她不知道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，在那些灰白色头发的遮挡下，老太太的嘴角正在缓缓向上弯起。
她在笑。
她在诡异如同丧诡一般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