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玄幻小说 > 绿茶夫妇伪装指南 > 35. 第 35 章
    阮知夏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掌心的汗濡湿,她对着铜镜再一次整理衣衫,扶了扶发钗后,在心底又一次默念了一遍早已准备好的敬茶词。

    “儿媳阮氏,敬奉夫君,孝敬公婆,持家有道,不如门楣。”

    文雅,得体,非常有学问,不愧是你,阮知夏。

    谢晟站在屏风后,心中打鼓。今天敬茶,虽说他大半夜跑到爹娘房间里提前交代,可他对爹娘的演技实在是没什么信心。

    他娘纪夫人,被老太爷宠得,能坐着绝不站着,能躺着绝不站着,别说吟诗作赋,就是看个话本子还要三个人站在旁边,一个读旁白,一个念男声,一个念女声。管起家来风风火火,吵起下人来站在垂花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,一拍桌子能把犬房的狗吓得乱叫。

    他爹谢都督,早些年在望京还算有个样子,回到漠北没人管束,更是无法无天。跟人聊高兴了一巴掌拍上肩膀,能把人拍出内伤,吃个饭,半炷香时间能吃完五碗饭,没事就爱带全家去旁边林子里打猎,吃炙肉。

    谢晟任命的合上双眼,拖着沉重的步子双手合十,朝白墙拜了拜,早知道应该昨夜跑到无语那边,拜拜三清真人的。

    他换好衣裳,对着铜镜又细细检查一遍,衣衫平整,没有一丝折痕,发冠端正,束腰勒的他呼吸困难,看起来温文尔雅的,很好。

    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想插在腰间,随时都能拿出来看上两眼,又觉得太过刻意,便改成一把折扇,折扇上画着一只寒竹,文人墨客不是都爱梅兰竹菊嘛。

    他把折扇插在腰间,本就狭窄的腰间又少了些空间,勒得他差点昏死过去,折扇颇有心机的露出侧边的一抹竹叶。

    完美。

    二人收拾妥当,从屏风两侧转出来,在新房中碰了面。四目相对,彼此打量了一番。

    没有新婚的爱慕与羞涩,更没有对彼此的赏析,有的只是对彼此的审视,对自己的反思。

    阮知夏看着谢晟,心想:不愧是读书人,即使是一身红色的敬酒服,还要再衣摆上绣上寒竹,漠北今日不冷不热,温度适宜,还要再外面罩上一层朦胧的轻纱,腰间的折扇也是寒竹样子。真不愧是读书人啊。下次我也要在衣摆绣上寒竹。

    谢晟看着阮知夏,心想:她手中捏了一方帕子,角落里绣着一朵兰花,捏在手心的部分还有几行字,看不真切,应当是一句诗,不愧是大学士之女,真是满腹诗书。下次我是不是也要拿个帕子?

    两人同时颔首,开口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又猛然想起什么,同时在门口停下,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回已经迈出房门的那条腿,侧身想让对方先走,差点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娘子,你先清。”谢晟说。

    “相公,你先请。”阮知夏垂下头,笑得非常温婉。

    两人就站在门房的门槛旁,谦让了三个回合,还没分出胜负。

    巴肃站在谢晟身后一步的距离,少爷刚才猛地停下,差点撞上去;青荷站在阮知夏一部之外,默默看着。

    从第一回合的兴致勃勃,第三回合的麻木,到现在只想找个凳子坐在他们身后,看看这个门要多久才能走出去。

    第五个回合后,阮知夏和谢晟并排走出新房,出来的一瞬间,二人不约二人同把头扭到一边,吐出一口郁气。

    难啊!出个门怎么就这么难!

    去正院的路上,阮知夏都没有心情去看看谢府的风景,一路上光顾着低头看帕子上绣上去的小抄,谢晟不断吸气吐气,求各路神仙保佑他爹他娘不要露馅。

    穿过抄手游廊,绕过一座假山,又走过一处影池,正院的乌头门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阮知夏和谢晟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,谢晟头一次觉得见个爹娘也要如此紧张。

    门开着,正厅里,谢都督和纪夫人端坐着,谢都督的腰挺得笔直,笔直到有些僵硬。

    今日早晨,他刚把外袍穿上,就被夫人扒了下来,不由分说在腰间塞了一把直尺,现在整个漠北也找不出比他腰更挺拔的男子!他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双腿自然岔开,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按在膝盖有些泛白。

    今日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,料子挺阔,纹样雅致,只在两年前穿过一次,他嫌拘束,就锁在柜子最下面,今天早上被纪夫人翻箱倒柜找出来,穿上这身,衬得他整个人都斯文几分。

    纪夫人坐在她身侧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发丝服服帖帖在脑袋上,一丝碎发都看不到,脖子直的有些僵硬,脑后的步摇纹丝不动,嘴角挂着一抹微笑,因为笑得有些久了,变得僵硬。

    谢都督和纪夫人生怕装得不够像,新娘子一看谢家一家子粗人,转身和离回望京,天不亮就爬起来坐在椅子上等着。

    谢都督一个将军还好,纪夫人一个好躺不好坐的人,屁股都要坐麻了,可她动也不敢动,就怕一个大动作步摇缠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你腿是不是抖了?”谢都督用气声说着。

    “没有!”正厅只有谢都督和纪夫人,可纪夫人还是下意识学着用气声回,虽说她腿确实在微微抖着。

    “别抖,要端庄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!”

    两人正襟危坐,目视前方,眼神涣散,有些麻木。

    谢都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又用气声问:“待会儿她说敬茶词,我说什么?”

    纪夫人想了想:“你就说‘好’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就一个字?少不少?”

    “说多错多,你看人家读书人,说话都少,读书人就这样。”

    谢都督在心中用三种不同的语气念了三遍,看看那种最沉稳,最端庄。

    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谢都督脊梁抵着竹尺,纪夫人脸上的笑容又僵了几分。

    谢晟和阮知夏并肩走了进来。谢晟走在前面,步伐从容,面色入场,走到正厅中间站定,侧身让开半步,让阮知夏站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阮知夏低眉顺目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纪夫人看见她的动作,慌忙学着把手也交叉放在腹前。她步履缓慢而又轻盈,上半身不动,下半身裙角微微晃动,走路时仿佛弱柳扶风,光这个步子,阮知夏练了三五日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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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就等着今天亮相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站定后,跪在蒲团上。

    青荷端着茶盘走上来,阮知夏端起第一盏茶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,微微俯身,声音轻柔得如春风拂面,“父亲,请喝茶。”

    谢都督看着那盏碧绿的茶汤,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媳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他准备的那个“好”字,好像不太对劲,是不是太冷漠了,人家跪下请他喝茶,他就说个“好”?

    纪夫人在一边急得不行,用气声飞快的提醒:“快说好!不对,‘有劳’?好像也不对。说‘乖’?不不不。”

    她说一个否定一个,谢都督更乱了。

    厅里一片寂静,谢晟使劲给谢都督使着眼色,眼珠子都快要飞出来贴在他爹脸上使眼色。

    谢都督终于开口说话了,他压着嗓子,比平时说话的嗓门低多了,说话的调子拖长,“儿媳妇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谢晟和纪夫人瞪大眼睛看着他,辛苦?这会儿不应该说些吉祥话么?不会说吉祥话不是教他说个好就行了么?

    谢都督被娘子瞪了一眼,赶紧接过茶盏,半个屁股离开凳子,双手接过,动作又慢又小心,茶盏到手后他本想像以前那样一饮而尽,就感觉身上有两道目光捅在他身上,他又把茶盏放下,盖上盖子,然后打开盖子,用盖子拨了拨茶叶,数着拨了三次,嘴唇凑到杯沿,“吸溜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刚发出来,被纪夫人给了一拐子,他赶忙把茶盏放下。

    第二盏茶端给纪夫人,纪夫人的动作比谢都督流畅很多,她打开盖子,拨了拨茶叶,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喝,每一口都及其斯文,可她紧张到忘了咽,茶水含在嘴巴里,五小口变成了一大口,两颊嘟起,现在咽下去,会呛到,吐出来也太不文雅了。

    纪夫人心一横,脖子一伸,发出“咕咚——”一声,终于把茶水咽下去。

    她放下茶盏,伸手扶阮知夏起身,声音温柔:“好孩子,快起来吧,地上冷。”

    四个人落座,阮知夏坐在纪夫人下面,谢晟坐在她对面,安静,非常安静。

    四个人谁都不说话,阮知夏等着长辈先开口,谢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不破坏书生人设又显得自己很有文采,谢都督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馅,纪夫人一口水喝猛了,怕开口打嗝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很久,谢都督觉得身为一家之主,他应该说些什么,他想起昨夜娘子睡前叫他的话,清了清嗓子:“知夏啊,”用他自以为很文雅的语气说:“一路辛苦,可还安好?”

    阮知夏早有应答,用更娇柔做作地语气回答:“多谢父亲挂怀,一路跋涉,幸得天公作美,风和日丽,倒也不觉得劳顿,只是……”她飞快地瞄了一眼帕子,继续说:“山川悠远,维其劳矣。既至府上,便如归家,心中甚慰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在心中长舒一口气,像一只斗胜了的母鸡,仰起脖子,看看这文采!

    巧妙运用了《诗经》中的句子,还用了“甚慰”,而不是“很开心”,瞧瞧她这文学功底。

    她阮知夏,可真是个满腹经纶的病西施!